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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解读父亲(散文)

来源:包头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艺苑名流

题记:父亲就像一本内容丰富而又意味隽永的书,让我从童年、少年、青年直到中年才慢慢读懂。

我是家里兄妹中读书最多的一个,父亲生前常以有我这么一个知书达礼的聪明女儿而自豪,只要有机会便要向来访的亲戚朋友赞自己的女儿两句,其欣喜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其实,我哪里算得上聪明,因为我连自己的父亲都读不懂,直到他去世两年后的一天,舅父对我说,其实你爸并没有什么,他是一个挺好的人,除了爱喝两杯(酒)外。我才如梦方醒,回眸用心好好审视自己的父亲。舅父的话里有许多潜台词,我该做个解释。在我童年与少年的印象中,父亲是一个酗酒和动不动就对母亲拳头相向的人。因此,我对父亲的感情相当复杂:既怕又恨,有时也不失同情与怜悯,但又不敢表露。由于从小到大思想都被母亲牢牢控制着(或说心偏向母亲)又常常看到母亲挨父亲的拳头,因此就永远与母亲结成统一战线,认为父亲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也就经常不尊重他,甚至鄙视他。舅父深知我们兄妹对父亲的感情,所以说了那样的话。

当法官的舅父说得很是客观与中肯。在父亲逝去三周年之际,该是我很好地审视父亲的时候了。

父亲酗酒,其实是有原因的。他的婚姻生活一辈子都不如意,在我们兄妹很小的时候,他就跟母亲离了婚。然后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拉扯着我们四兄妹,不仅要供我们吃,还得供我们穿,尤其是一个不落地送我们进学校读书,简直为我们操碎了心。相比那些离了婚就将子女弃之于不顾的人,父亲该是多么崇高和伟大!

生活的苦累,婚姻的不幸,使父亲日渐走上酗酒的道路,这是多么无奈的选择。而我们不仅不理解父亲,反而记恨他(纵使他打人不对),这又该多伤父亲的心!

我们恨父亲,还有两个原因。

首先,他把一个原本好端端的生活在城市里的工人干部家庭变成了地道的农户,使我们备受了穷乡僻壤的苦难。母亲说,那年下放工人、干部支援农业生产第一线,父亲本不在下放之列,因他已是八级工又是工会干部,可他强烈要求回乡支援农业生产,而且义无反顾到连“五年以后再回原单位”的合同也不签。尽管回乡以后遭受了种种不幸:离婚、被打成走资派、差点被锯倒的大树压断腿……可父亲从不言悔,从未在我们面前流露半点要离开村庄的意思。甚至在我们七嘴八舌的埋怨他时,他也只卷一支大喇叭烟坐在一旁不吱声地闷抽。

其次,他表现“落后”,不为他的子女开辟光明前程。就说“早请示”和“晚汇报”吧。何新贵家,老子带头,人人认真,歌声嘹亮,气氛虔诚。我们家呢?清晨唱《东方红》时,父亲几乎每次都要我催才站到堂屋里毛主席画像下的“忠”字台前,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晚饭前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时,至少还有两句才完成,他就端起酒杯,喝他自酿的木薯、红苕混合酒了。——那时童年的我常偷偷地睥睨父亲,一副敢怒不敢言又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还有,他说人家新贵伯当上大队长,只不过全靠毛主席语录背得多,“早请示晚汇报”做得勤,并非有什么真本事。就由于父亲这种言行,加上他当队长时搞什么承包,又带领一群青壮年上山大搞副业,因此,父亲被上头派来的人专政了。那年头读书盛行层层把关、提名推荐的做法,我和二哥正面临初中升学,父亲不合时宜的言行无疑对我们构成极大的威胁。记得,那时为读书的事,我和二哥急得寝食难安,忧心忡忡,简直不敢面对现实,但为了前途命运(其实,那时我们还不太有这个概念,只是一门心思想读书),兄妹俩还是硬着头皮拿着自己弄来并填好的表格,诚惶诚恐地去求新任的队长签字,所幸队长是个还不失人性的人,在教育我们一番后,仍看在我们两个十一二岁既懂礼貌又不失勇气的孩子的面上,为我们签了“同意升学”四个命运攸关的字。大队那一关我就不敢面对了,由二哥绕过大队长去找书记签字,所幸书记也是个有人性的人,据说还跟我们沾点亲,因此,大队那一关也过了。小小年纪就得为读书的事奔波和担忧,我们心里对父亲是多么地怨恨!至于后来眼见人家的父亲飞黄腾达,其子女不是被推荐上大学,就是顺利进工厂时,我们对父亲的怨怼就更不能言喻了,简直对他绝了望。

现在,我完全理解了父亲。当我在课堂上为学生讲着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当我日渐厌倦闹市的拥挤、喧嚣并时时向往乡村宁静而朴实无华的生活时,我就更能明白父亲为何作出那么大的牺牲和勇敢的抉择。当我明白了父亲是个崇尚自由、自然、个性和理性、不媚俗的人时,我就完全改变了过去对父亲行而上的片面的评价,相反觉得那是他难能可贵的率直与本真,也就常常痛悔和嘲笑自己的浅薄与无知。

我感谢父亲给了我一个正直的头脑;

我感谢父亲在重男轻女的穷乡僻壤给了我与哥哥同样受教育的权利;

我感谢父亲给了我挑战生存的能力;

我尤其感谢父亲在他遭遇社会和家庭的双重不幸时,仍为我们撑起一片父爱的蓝天!

愿父亲能听到我的絮语,

愿父亲九泉之下安息。

后记:行文至此,我已泪眼婆娑,情不能已……天下人啊,请早日醒悟,早日关爱、孝敬您的父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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