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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梁芳芳(散文)

来源:包头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小说纵横

放暑假了,我带孩子回婆婆家小住。

中午吃完饭大家都要午休的时候,婆婆又到厨房去收拾了一阵,我告诉婆婆,厨房我都收拾好了,不用去。婆婆嘴里答应着,但还是去厨房捣鼓了一阵。然后又去把我刚关上的院子大门打开并且出去看了看。我有点奇怪,家里就两个老人、我和孩子,婆婆这是在等谁?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忍着没问,上楼和孩子午睡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大门响了一下,看看窗外火红的太阳,想着婆婆的老姐妹们这阵子不会来串门的,会是谁呢?公公婆婆年纪大了,我还是去看看吧。

院子门开着,但是院子没有人,我转了一圈,没啥动静,奇怪,明明听见有人进了院子啊。我推开虚掩的厨房门,却吓得大叫了起来:一个披头散发、全身发黑、眼白特别明显的疯子手里端着中午吃剩的一大碗米饭在吃,我的惊叫似乎也吓着了他,他把饭往衣襟里快速一倒,又把旁边菜盘子里的菜也倒在衣襟里,然后两手一搂,快速走出了院子。我惊魂未定地呆立半晌,才腿脚发软地出去把大门关上,慢慢走回厨房收拾那人留下的空碗和盘子。

婆婆从屋里走出来:“你不是上楼睡了么?”我惊魂未定地说:“妈,我不是把大门关上了么?那个冷人怎么会进来?”婆婆在厨房看了一圈:“把你吓着了吧,莫害怕,他不伤人。”我一听,明白那冷人是婆婆专门放进来的了,很是生气:“妈,我都把饭菜放冰箱了,怎么会又重新摆在案板上,你专门给端出来的吧。”婆婆叹了一口气:“这两天梁芳芳就在咱村上转悠,多年了,他也就瞅着这几家能找点饭吃。你建芳婶子没了半年了,你芳霞姨去女子家了,我不给留饭他到哪里去吃?”我松了一口气:“是梁芳芳啊,怎么成了这样子。”婆婆叹口气:“可不是吗,能管点就管着点吧,”

梁芳芳,是远近十里八乡的名人,这两年在微信朋友圈还经常看见,他被有心人做成了各种造型,情人节的时候,梁芳芳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跳着夸张的舞蹈,旁边的配音里唱着“老婆老婆我爱你,阿弥陀佛保佑你……”过年的时候,蓬头垢面的梁芳芳捧着个夸张的大碗出现在视频里:“老板老板,恭喜发财,红包拿来……”每每看到这些的时候,我的心是发疼的,话语不多的、已经疯了傻了的凉人芳芳就这样成了大家取笑、调侃的对象,各种搞怪、低俗的视频,只要拼接上梁芳芳的头像,就可以在群里肆意传播、扩散。我很心疼这么多年几乎没听见过说话声的凉人芳芳,反感着网络欺辱梁芳芳的人,但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疼痛也就慢慢的钝了、淡了,终至再无感觉。。

用洗洁剂一遍一遍清洗被梁芳芳挖抓过的碗盘,关于梁芳芳的最早记忆却扑面而来。记得那年农历二月十五磨性山庙会的时候,爱人和我相约去逛庙会。一直自责于自己159.5的身高,所以很羡慕高个子女孩的我指着前面台阶上那个一身新娘子红衣裙的身影对爱人说:“我结婚的时候,也买一身那样的红裙子吧,不过我个子不高,穿上没人家那么好看。”爱人顺着我的手指望去,却笑得有些异样,我当时并没在意,拉着爱人快速爬台阶,想去看看前面那个高挑个子的新娘子的容颜。正爬台阶的时候,我瞩目中的新娘子忽然停下转身对着我笑了一下,当时我吓得几乎摔倒:有着漂亮背影的高挑新娘子原来是个胡子拉碴的三十多岁的穿着女人衣服的男人。爱人紧紧拉住我的手,绕开继续往上走。一边走一边给我解开谜底:那是隔壁建芳婶子的家门弟弟,因为娶媳妇的事情气疯了,现在身上穿的就是好几年前买给新媳妇的衣服。我继续回望那个吓人的新娘子,发现除了穿着女人的衣服外,他的举止,没有一丝疯子的痕迹。爱人摇摇头:“就是疯了,但是不骂人也不打人,吃饭干活啥都好着,就是要穿新娘子的衣服。”

时隔多年,新娘子的衣服也许已经穿光了,中午在厨房见到的梁芳芳穿着一身褴褛的黑衣服,曾经高挑的个子已经佝偻,曾经那么漂亮光华的马尾辫现在像梭草一样一缕一缕沾在头上,脸和衣服几乎成一个颜色,倒是眼白非常白,他还是和多年前一样腼腆无害。随着年岁增长,梁芳芳的父母老去离世,疯了傻了的芳芳却再也进不去那个曾经有一口饭吃的家门了。老邻居建芳婶子和芳霞姨是梁芳芳的家门姐妹,所以这么多年了,婆婆和她的老姐妹们都是自发地中午给梁芳芳留一碗饭。建芳婶子因病去世半年多了,芳霞姨三个多月前也给女儿看孩子去了。婆婆他们就每天中午、傍晚坚持给傻痴中的梁芳芳留饭。已经习惯了来家里吃饭的梁芳芳,只要推推大门开着,就很自觉地进厨房端碗,如果大门推不开,就知道家里没人或是没有留饭。

眼泪忽然就无意识的流了下来。我的婆婆,一个普通的农村老人,她和那个疯了的芳芳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因为和建芳婶子、和芳霞姨是老邻居,也就习惯了给那个疯傻了的芳芳,人们口里常说的傻子疯子的凉人芳芳留口饭。忽然很羡慕梁芳芳,在这个凉薄的世上,还有我的善良、宽厚的婆婆在善待、在意这个人们厌弃、嘲笑的冷人。我不禁双手合十,愿婆婆健康长寿,愿人间温情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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