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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送灯(散文)

来源:包头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未来之星

小时候,过完大年初三便让父母把我送到姥姥家小住。因为我在盼望着一个节日,正月十五。去了之后便天天催问姥姥的时间,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嫩小的心灵无限期待着这一天早早的到来,因为这一天是送灯的节日。

民间有语:正月十五大似年,三十的火,十五的灯。这是姥姥家的一个习俗,是人们为了悼念亲人,在这一天到自家的坟茔地给逝去的祖先亲人送去一盏灯。让其这盏灯照亮他们回家过节的路。实这本是对逝去之人的怀念。那时整片坟茔地烛灯闪烁,烟花缤纷,空旷的原野上少了凄凉,少了寂寞,儿时的我便是对这种送灯的场面吸引着。

临近送灯前一天,姥姥会用木模做出鱼状的面食,然后用热油反复的炸,直到外焦内酥。我守在旁边待第一条面鱼出锅,满满的油香气早已让我垂涎欲滴。姥姥告诉我,这些面鱼一是做为供品给佛祖的,二是等明天送灯时带给祖先的吃食,三呢便是慰劳我这个馋嘴外孙子。姥姥信佛,虽不严谨荤素,但每逢初一、十五必是以素食供品孝敬佛祖,自己也定当斋戒荤腥。

终于挨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一大早便忙前忙后的帮姥爷准备各种送灯物品。首先是灯的制作,姥爷会寻来空着的罐头瓶,在罐头瓶上钻下许多个小孔,然后把点燃的红蜡烛用烛油固定粘牢在瓶内底部,点燃蜡烛后再盖上钻了孔的盖,这样蜡烛安静的燃烧,光亮透瓶而出且不宜被风吹灭。姥爷为每一个坟前准备一个这样的灯具。这时姥姥也会帮忙用钢笔水的空瓶子灌满煤油,用棉花捻成芯子,一盏小小的煤油灯便大功告成了。村庄节俭,有的农户平常也会用这样的煤油灯照明。所有的灯都放好在一个篮子里,制作几个也就相当于祭奠几位逝去的亲人。

除灯之后,还要准备些许烟花爆竹烧纸。最后姥爷还要为我单独准备一盏灯笼。他用十二个高粱杆用钉串起做成一个四方的框架,在底座用一小方木片垫底,然后找来红纸把框架外壁糊起来,单独留下上面通风口,把粗状的红蜡烛固定好。最后在上面系上红绳,红绳另一端系上一根半米长的木棍。就此我开始盼望夜晚早早的到来,盼望这盏大红灯笼早早的亮起来。

村庄冬天的夜寒冷异常,虽然一轮圆月当空照耀,但也抵不过冻的化不开的黑夜。吃罢晚饭,同住一个村庄的两个表哥也齐聚姥姥家,每人都提着一盏或大或小的红灯笼。黑夜渐浓,姥爷一声令下,出发送灯去喽。随即,我们欢欢喜喜提起红灯笼冲出屋外。村庄各家各户的孩童都一窝蜂的聚到一起。小路上顿时热闹起来,大人彼此招呼着,也彼此打问着今年送几个灯。孩子互相嘻闹着,互相比较谁提着的灯笼好看。人们踏着月色,在斑斑点点的红灯笼照耀下前往各自的祖坟地。

那时没有集中管理,坟茔地都处在各家的责任田中。出了大路便分别走上白雪皑皑的田野。我和两个表哥在姥爷大步流星的带领下晃动着红灯笼紧随其后,厚厚的雪地留下了我们大大小小的脚窝。一路上姥爷开始给我们讲解每一位祖先的故事,告诉我们谁谁谁的坟埋在哪里哪里,到了地方不许玩闹,一定要严肃正经的磕头。每每这时,我们都会收起玩心开始认真对待起来,平滑的田野上,不见人影,但可见或远或近闪烁着灯笼的烛光划向四面八方,斑斑点点,飘飘荡荡,像一颗颗荧火虫浮动在半空中。

临近祖先的坟茔地,四周的空气似乎更加寒冷起来。我们不由自主的聚扰在一起,谁也不愿落在最后一名。时时会感觉到背后有个看不见影子的手在逼近。每每这时,小小的心脏怦怦的跳动着,但同时内心也充满了期待和好奇。

终于走到了那一片高高隆起的坟包前。我们哥三个小心翼翼的聚在姥爷的身旁等待吩咐。姥爷从大大的背包里拿出制作好的罐头灯和煤油灯,吩咐每一个坟前放置一个。我们挪着步子缓缓的靠近每一个坟包,迅速放置在东南角,然后快速跑回。姥爷开始点燃每一个瓶子里的蜡烛,拎起带来的笤帚扫除坟包上的积雪,扫除坟包周围凌乱的枯草树枝。我们帮着把姥姥准备好的油炸面鱼的供品放置灯旁。在灯前用树枝划出一个圆圈,取出已经写好邮寄地址、姓名的烧纸放进圈内。点燃,烧纸遇风速燃。

一切就绪后,姥爷把我们叫过去要求规规矩矩跪在坟前磕头。他在一旁念念有词着我们似懂非懂的送灯俚语。一边念叨着一边用树枝拨拉着烧纸,单挑出一张半燃的烧纸抛向半空。姥爷说如果这些纸钱都烧没了,说明那边的祖宗们就都收到钱了,有钱了就会吃喝不愁,也不会无冤无故打扰活着的亲人,更会保佑后辈子子孙孙身体健康,家庭幸福。烧纸钱的顺序都是以最长辈为先,依次排序。我们机警的跟在姥爷的身旁完善着每一个步骤。

待祭奠完所有的祖先后,我们便开始愉快的燃放烟花爆竹。一时,寂静的坟茔地烟花绚烂,爆竹齐鸣。几乎同时,无论村庄里面还是原野各隅也都是烟花纷飞,深黑的夜空霎时光亮一片,爆竹声响,光影大作。周围的寒冷似是被清除一空,我们绷紧的小心脏也恢复如常。望向夜空,细数烟花的美丽,捂住耳朵,呼着哈气,蹦跳着比较哪家里的爆竹最响。末了,姥爷又用掺了柴油的谷糖绕着坟茔地撒了一圈,点燃,火苗蹭蹭的窜起老高,姥爷说这是火龙,像征吉祥,兴旺。

坟前烛光影动,火龙翻腾,纸灰纷飞,原野大地上人语喧嚣,熙来攘往。人们在争相叫喊着祖先的名字,祝其安康,保佑家人。月亮更加明晃晃,星光和烟花连接在一起。天上,人间,地下,一片祥和,一片温馨。

回去的路上,姥爷又生动的给我们讲了送灯的民俗传说。传说自元朝末年,朱元璋的母亲乞讨到河南光山,又病又饿,就病死在路旁,被当地百姓给埋在光山天赐城一带。后来,朱元璋做了皇帝,便派人到光山祭奠母亲,可是山上有很多坟茔,派来的人一时不能确定哪座坟茔才是皇上母亲的,就回报朱元璋。朱元璋感念光山人对自己母亲的慈善,就让人把整座山上的坟墓前都点上蜡烛。一时间,山上山下灯火通明,煞是壮观。后来,人们也学朱元璋的做法,每年灯节这一天,都到亲人坟墓前送灯,一直延续到今天。

这是儿时记忆中送灯的场景,现在想来影影绰绰,不大真切,但依稀记得那份祭奠先祖的表达方式是如此的自然、真挚。这是一种人们的希望,希望天下太平,希望无论活着和逝去的亲人同欢乐,共幸福。

小时候每年的正月十五送灯,我都会如此的痴恋这个节日。后来,在城市求学、工作后再也未曾陪着姥爷送过灯。只知道随着生活条件的提高,人们多以送电子灯为主,直到电池熬尽自动熄灭,再后来,这个送灯的仪式也渐渐消失,只当天在祖先的坟前烧上一堆纸钱便匆匆了事。

时代在进步,尽孝的方式在衍变。无论怎么衍变,希望我们不要忘记先祖,无要忘记孝道。现在送灯已经成为一种历史,一种民俗的记忆,一份刻画在我幼小心灵上的美好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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