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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家】父亲的手(散文)

来源:包头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感人的话

奶奶站在黑暗即将吞没一丝光亮的暮色里,对羊角辫刚刚扎成小马尾的我说:“乖啊,咱家遭难了!”在奶奶掀起衣角抹泪的瞬间,一条长长的晃眼的红丝带,在我惊恐的目所能及的黑暗里,游弋向两间红瓦屋改建的塑料加工房。一百瓦的灯泡下,L型的机器四平八稳地静坐在通向后菜园的小木窗下,方形的进料口上黏腻着融化过后又干结的聚丙烯。我无法想象父亲的四指已被它生生斩断,我总怀疑自己的听力,或者奶奶的糊涂,可机口留下的,沾肉沾血的鲜痕,让我不得不在痛心彻骨中承认已定的事实。站在血腥、焦臭汇聚的瓦屋里,我一次次地幻想着关于父亲的不同画面,仿佛放映着露天的老电影:拖拉机左冲右突在柏杨夹峙的乡间土路上,父亲健全的右手在车斗坐沿上胡乱地抓,好像用这种方式就能延缓血流的渗透或减轻自己的痛苦,无助的呻吟在夏季的麦浪里传得很远很远。我低头看着脚下尚未风干的带有父亲体温的斑斑血迹,无法抑制的泪水“啪啪”地打在积满浮灰的水泥地平上。

母亲说,你爸是被一辆三轮卡拖走的,从运河西路,直插县城国道。我仿佛看到三轮卡奔驰在国道上,车斗后的父亲双齿对挫,脸形扭曲,鲜血渗透了裹掌的全棉衬衣,两只脚掌恨不得在车斗的铁皮上刨出几个释放痛苦的空洞。

那夜,门前翠绿的梧桐隐匿在暗夜里,我听到偎在桐树脚下的,那只父亲一手养大的老猫,在阿呜阿呜地哀鸣,两只幽幽的绿眼仿佛变色的探照灯,它在窥探着一个女孩内心的惊天动地。医院那头,在白衣围成的人墙里,父亲被悠长悠长的纱布缠紧了血红的拳头,在哥的搀扶下躺到充满药水味的白色床单上,头顶汩汩流淌的消炎水啊多像父亲压在心底的眼泪。几年前,哥在镇上的塑料厂倒闭了,父亲背靠着床头思量了几天后,决定空出他和母亲安生的两间红瓦房,更新机器,投入体力,让熄火半年的机器重新响起隆隆的悦耳声,只是,谁也不会从这声音里听出它的凶险。当父亲不分昼夜地把从工地上购回的蛇皮袋,加工成聚丙烯再生颗粒时,一种加热过程中产生的化学物质二恶英,已像病菌一样在我家的上空川流不息,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种二恶英,比砒霜毒二千倍。时间拂去了父亲的连心之疼,亦在齐根断去的四指上留下了像扎紧布袋口一样的疤痕。

从此,父亲把自己的工作从一线调到了幕后。工地上购回的废弃水泥袋,一车又一车地倾倒在菜园改建的空地上,父亲和雇来的村邻坐在侧倒的小板凳上,低着挂满水泥灰的脖颈,在认真找口袋上的线头。“撕拉”一声,水泥袋里便倾泻出工人尚未倒清的残余水泥。透过呛人咽喉的水泥灰,我看到父亲余下的半掌,多像母亲用去一半的老肥皂啊!这块镀上铅灰的老肥皂曾怎样触目惊心地躺在我陈年的日记里。

午后,楝树筛下一片慵懒的光辉,一径之隔的窗洞里传来大伯饭饱菜足后的酣然之声。我在想,如果那躺着的是父亲该多好?同样的兄弟,为什么命运差得这么离谱?我围着母亲的围裙,站在老屋摆放粮食的四方大桌旁,摸摸米袋,不多了,看看面袋,干瘪地倒在一边,门前的菜地上空空如也,除了一堆又一堆灰头土脸的水泥袋。我舀了半锅的冷水,却不知拿什么下锅来填饱父亲辘辘的饥肠。走出门外,站在炫目的阳光下,泪水啊,怎么也止不住,粮食去哪儿了?蔬菜去哪儿了?塑料颗粒成卡车的运向江南后,钱去哪儿了?当哥哥打着哈欠,带着通宵后的肿眼泡咒镇上的赌徒时,父亲那残手戳着脊梁骨的训骂显得多么苍白啊。

冷寂又清晰的记忆里,自从办了塑料厂,家里差钱的缺口一直很大,仿佛填不满的无底洞,更新的机器,进货的本钱,工人的工资……几乎无一例外地从往来的亲戚朋友那里借,渐渐地,本来关系很好的亲戚,疏远了,甚至因为不能及时还钱而绝了往来。博弈哪有回头棋,缺口再大,父亲站在风口浪尖上顶着。一直记得,门后的脸盆架旁,父亲在一遍遍地清洗着已经嵌入皮肉里的水泥灰,当他擦干依旧灰迹斑斑的残手时,陌生人,从哥家方向走过来,脸色沉进暗黑的阴影里,“赊货的钱,什么时候还,这都多久了?”“快了,这车货出了就还,就还。”当一生信奉诚实守信的父亲说完这句话时,脸上便泛起了灼人的红,迷茫而悲苦的双眼望向遥远的南方,他不知这批货的钱是不是真如哥所说的那样,暂时没到帐,还是已经流入赌场,揣进了别人的钱包。那年,我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到父亲掩在陪笑下的多少难堪与凄凉。我的愿望,像被抑在茶炉内的沸水,强烈地撞击着五脏:丫头,长吧长吧,快点长大,长大爸就不苦了。二十年后,当我们这些孝子贤孙神采奕奕地坐在矗立的高楼上,而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父亲依旧坐在乡村的墙根下,在等待最后一丝人间的温暖时,我在倍感人生的残酷后,深刻领悟到母亲为什么痴心于基督教的天堂。

几年后,塑料厂在张氏家族的史册上画下一抹辛酸的败笔后,终于草草收场,机器被抬进小镇废品收购站的那天,机房又重新摆进了父母的床铺。在父亲卖完最后一件家当后(变压器),哥的债务终于清零了,从此以后,病魔不折不扣地缠上了父亲,一旦缠上,难分难解。

“丫头,我的药呢?”三月,门前的早油菜一片肥绿,父亲倚在弟弟留下的婚床上无力地问。

“昨天清理床铺时,收进床头柜了。”

“唉!你能不能不收啊,一收,我啥也找不到了。”

“药、剪刀、冬衣夏衣混一床,不收拾,这床你们还咋睡啊?”

父亲不语,他摸起剪刀剪一包早上喝剩的“稳心颗粒”,袋角刚张出一个小口,15克的颗粒包便从残掌与拇指的缝隙里跌落,数不清的颗粒散落在我昨天刚洗净的床单上。当我看到父亲颤抖不已的断掌时,哽在喉咙里的抱怨便永远地压进心底。我开始痛恨自己的主观臆断,父亲的手啊,已经不听使唤了,两条腿,僵硬如经冬的枯枝,我把他的衣物进柜进橱,真是错误啊。昨天,父亲冲药时,水瓶嘴总也对不准偌大的碗口,热水顺着桌沿流到床肚时,糊涂的母亲埋怨不断,刚进家门的我也顺着母亲说。父亲只是沉默,原来这种沉默不是刻意地自控,而是他已经没有解释的力气了。我从门后母亲杂乱的鞋柜上找来一只干净的鞋盒,把父亲每顿要吃的药摆进去,放到床头,橱里的衣服重新抱出来,搭在父亲伸手可及的沙发上。

傍晚,挎着药箱的乡村医生来了。父亲抬起右手,医生的眉紧拧着,“张爹啊,你这手不能挂了,换只手吧。”我轻轻握住父亲的右手,他的手指异常僵硬,几乎无法伸直,手背留下的注射针孔,密密麻麻,仿佛夜幕下无法计数的小星。医生看了左手,一声叹息后说:“注射右膀吧。”父亲失指的左臂因长期无法用力,已像经冬的腊肉,日复一日地干缩了,左手残存的大拇指里积满陈年的黑垢。

暮色四合,几只灰色的蝙蝠在头顶“吱吱”地盘旋,一会飞到这里,一会飞到那里,这无数黑影的叠加啊,一如我心头无法挥去的恐惧。注射后的父亲说想吃原汁原味的山芋大麦粥。我朝灶屋草锅舀水时,总觉得身后有人,甚至觉得有人的气息钻进我的衣领,回头望时,一股阴气,四面环合而来。病魔从村里收走多少我的伯叔姑婶,把多少曾经年轻鲜活的生命拢进几只镶嵌着红丝绸的骨灰盒啊!我端起电压锅,匆匆走进堂屋,迎面看到哥拎着父亲的夜壶从房里走出来,我愣住了,父亲坐在床上,脸上满是受宠若惊后的不安,母亲高兴地说:“你哥表现不错啊!”突然,我的心像打翻了尘封于前世的五味瓶,滋味难陈。

又该回去了,我把母亲零乱的厨柜、冰箱整理又整理,晚上的粥,提前煲在父亲伸手可及的方桌上。我拎起即将启程的行李,徘徊在三月的阳光下,惆怅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刻下我多少童年记忆的老屋青砖上。

“爸,我要走了,好好保重!下次回来……”

“丫头,早说走了,怎么还不走啊?明天上班了。”

我忍不住地再回头,坐到父亲的床前,抚摸着这双曾被村人奉为“铁算盘”的敏慧之手,而今,像一把欲断的枯柴,垂落着。心里层叠延绵着多少不舍与痴恋,多想再跟父亲说说话,再看看这张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此生此世,茫茫人海,再也不会重现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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