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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斌叔,厨子和我(散文)

来源:包头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高考作文

太阳西沉时,整个器械区只有寥寥几人,都是男人,且是熟悉的面孔。整个小镇里,似乎只有这些人爱惜身体。训练结束后,斌叔没有和往常一样陪我打会儿桌球,他脱下写有“教练”二字的黑马甲,光了膀子卧推杠铃。他脱下衣裳的时候,就恢复了自由之身。斌叔一百三十来斤的体重,杠铃足有二百五十斤。屋子里的灯突然亮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他的身体。灯光投射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汗水涓涓,亮晶晶的。是他让我相信,肉体潜藏着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真实的、凸起的、凶猛的。我暗想着,如果极致的肉体可以成为信仰,或许我也可以变成他的样子。和我的斯文不同,斌叔每一次发力都会伴随粗鲁的呼气声,屋子里都是他潮起潮落般的喘息。斌叔像只野兽,身体里埋藏着冒烟的火山。他的脸色渐渐绛红,有那么一刻,我仿佛真的从他的鼻孔里看到了白色的烟。疼痛是身体不断蜕变的表达。我看得出来,他需要宣泄坏的情绪。

斌叔是健身教练。这行当,既要比身材也要看相貌。好在斌叔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如斌叔年纪相仿的健身教练,大部分都回了家乡另起炉灶,有能力的或经营了自己的健身房。但是斌叔没有,我笃信他积攒下了巨额存款。我以为,他一定是沉迷于身体才如此坚持。今天,我也锻炼胸部,这让我多少有些自卑。斌叔的胸部隆起来像两座山丘,女人都会为之羡慕。斌叔间歇休息的时候,看到我坐在一旁晾汗,突然对我说,你过来感受一下我胸部发力的感觉。他常常对我说,锻炼肌肉的时候,要用意念控制肌肉,感受其中的变化,这次我得以用意念感受他的。感受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用眼睛看,比如用耳朵听,但是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这些都不够直观,手掌能够触摸到的或许才是真相。他拉起我的手,让我摸他的胸,他的胸正在充血发胀,甚至有些烫手,我有些慌张。这是我第一次触摸某个人的胸部——发力时,它是坚硬的,像一块石头;松弛时,它是柔软的,像一块海绵。

我就这样摸了他的胸。据说最好的肌肉,不过如此。当然,隆起和膨胀的外观并不是全部,胸部还要有完美的轮廓。宽握杠铃,练习外侧胸廓;飞鸟夹胸,加强内侧胸缝;平躺卧推,杠铃的落点对准乳头处,练习胸中部;上斜卧推,杠铃的落点对准锁骨,练习胸上部。这年头,男人也想要壮硕的胸部。而斌叔从没放弃任何一次机会展示他傲人的胸部——他穿紧身弹力背心,有袖的,无袖的,挖背的,黑的,蓝的,灰的,两粒乳头总是昂然挺立。斌叔不止让我一个人摸过他的胸,他们都喜欢轻轻摸一下,再肆意捏一把。斌叔这才笑着躲开。

对于斌叔的身材,大多数人都表示惊叹,当然也有人表示不屑,比如健身房的林教练。每次他经过斌叔的时候,都喜欢把不屑挂在嘴角和眉眼之间。似乎因为斌叔,林教练对我也充满敌意。当然,林教练对我的敌意通常不在表情,而是藏在戏谑的言语中。他喜欢见缝插针式地出现在我身边,贬低我的身体,比如行走的姿态,比如肌肉生长的缓慢进展,比如某个动作不到位,所有的嘲讽都归结于斌叔指导得不够好。他的话让我情绪低落,似乎更加让我卑微到了尘埃里。本能驱使下,要让我和林教练保持距离,于是我总是绕着他行走。

洗完澡以后,我又见到斌叔,忍不住问他是怎么回事?闷闷不乐的样子。斌叔有些犹豫,过了好久才对我说,他赌博输掉很多钱。我说他因小失大,他却说,等你发达了,要记得我。斌叔还说,他想考驾照,以后可以去当司机。斌叔似乎心里也明白,壮硕的身体不能支撑他走完后半生,要保持这样的身材,他比谁都要艰辛。何况,健身房的生意越来越差,只是老板曾是斌叔同行,始终对他不薄,斌叔也不离不弃。健身房老板如今不再穿运动服了,改穿西服和衬衫,宽阔的肩背让衣服紧绷,只是肚子微微隆起着。

晚上九点,健身房老板手里提着车钥匙先行离开,离开时嘱咐斌叔,收拾完器械再回宿舍休息。斌叔应了一声,开始独自拾掇散落的哑铃和杠铃片。他壮硕的身体注定总是要和沉重的物体打交道。我知道,他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这时候,林教练已经不见影踪,我看见他离开时身旁有一个摇曳生姿的女人。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个女人也是健身房的会员,据说是小镇里某个工厂的女老板。多金,漂亮,慷慨。在我看来,林教练就是个品行不端者,总是图谋不轨。而健身房里的故事,似乎总要和肉欲关联。相较而言,我更乐意接触厨子。

这天我迟迟未归,也是归结于厨子一直拉着我侃侃而谈。其实说起色欲,就必须要提起厨子。厨子比我年纪要小,但是浑身都散发着江湖味。厨子油滑又老道,比如哪里的站街女丰满漂亮,得了性病该去医院打什么针,他都了然于胸。他吸引我去聆听,是因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他那样豪迈的人。厨子一直都是厨子,一开始在小饭馆里切墩配菜,后来在工厂食堂里做了掌勺。厨子说,他这辈子横死也是活该,因为糟蹋了太多姑娘,且都是处女。他用了“糟蹋”这个词,我有些意外。在广州,工厂流水线上的姑娘很多是少小离家,甚至还未成年。不谙世事的姑娘,有时候为了多吃几块排骨,三言两语就被厨子哄上了床。当然厨子从来没正眼瞧过这些姑娘,厨子是有远大理想的,而且他从不遮掩,是他为我诠释了一个道理,心灵和肉体并无尊卑,也无罪恶。厨子说,他的理想就是做男公关,然后被某个还略有姿色的富婆包养,所以他需要一副好皮囊,首要任务就是抹平小肚子,最好还能练出六块腹肌。

厨子是广西人,颧骨高,眼窝深,多体毛。关于体毛,这是厨子自己掀开衣服给我们看的,阴毛到胸毛连成一片,这也是他引以为豪的。或许,毛发真的和性欲有关,而厨子从来不以欲望为耻。厨子说过,他的乡邻里,很多男人来深圳打工,以卖身为生。陪酒,嬉戏,上床。满足女人的欲望。女人可以卖,男人为什么不可以?大抵就是练就了花言巧语,舍得糟蹋身体,忍上三五年,就是立地成佛。说这话的时候,厨子神采奕奕。厨子竭尽所能地去描绘那些男人,如何一夜暴富,过年时的名牌西服,名贵跑车,进口手表,身上是成捆成捆的现金,以及乡人们无限生发的羡慕之情。厨子还对斌叔说,我要是有你的相貌和身材,我就出去做。斌叔不说话,只是抿嘴笑。

那天,斌叔独自收拾完器械,我试图说服他去大排档。这个夜晚似乎有些不寻常,但又披着迷惑的外衣。月亮悬挂在头顶,正是喧嚷热闹的时候。我听说,隔壁店的田螺和炒粉很有名气。我已经很久没有坐到塑料椅子上,惬意地喝杯啤酒,来十个肉串,捻几粒花生米来吃。斌叔一直推脱,并告诉我对食物要保持节制。我见到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小镇的夜幕里。或许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知道,斌叔害怕强壮的肌肉消失,不断拒绝着食物的诱惑。对于他而言,最简单的食物就是最好的——馒头和面条提供碳水化合物;水煮鸡胸脯提供优质蛋白质;水煮花椰菜提供纤维素。减少盐和油的摄入,会让腹肌的轮廓更加清晰。他需要廉价又充足的能量,这样的食谱往往是单调重复的。关于健身和饮食,林教练曾向我推销乳清蛋白粉,据说比市场价要低廉一些,可是我不敢吃。他说你这么年轻,根本不用担心肾脏的问题。但是我并不信任他。世面上有众多健身补剂——增肌粉,氮泵,肌酸,据说肌纤维撕裂后,它们可以修补肌肉,使其迅速生长增粗,增加人体的力量,我们也由此变得更加强壮。但斌叔说过,通过自然食物补充而来的肌肉,过程虽然缓慢,但消失得也缓慢。这倒是印证了厨子的一句话,如果钱来得快,那么去得也快。他们竟然有着同样的人生哲学。

和斌叔分开那晚,回宿舍路上,始料不及地落下一场雨。雨水慢慢淋湿我的头发,发丝黏在一起,混作一团。我掀起衣角擦头发,衣服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它们在同流合污。我决定加快脚步,跑步前行。突然间,似乎是低血糖发作,眼前街景旋转,然后一片漆黑。我只好瘫坐在路边,想找一根救命稻草。街灯下,细雨连成直线,贯穿了漫漫长夜,行人一个一个,绕着我走开。多么沉默寂寥的雨夜,似乎让我清醒了一些。在病入膏肓之前,我一定要醒过来。

猛然回想,或许是极端的行为必然会引来另一种极端的反馈。比如锻炼肱二头肌,导致我一个星期无法伸直手臂;比如节食,导致身体畏寒和容易感冒;比如深蹲,导致我左膝肿痛。万事万物此消彼长,生命在迂回找寻着平衡,我们总是如此愚笨地,用简单的加减法维系生命,不知道是对还是错。但是,错了就是错了。

这些原本自然而然的事情,为什么突然变得有些复杂。我想到斌叔的苦楚。雨夜寒凉,斌叔的夜晚是怎样度过的?如此充盈的身体,如何节制到彻底。或许他又跑去打牌,一定有什么事物也是可以让他沉沦的,不断消耗他的生命。眼睛、耳朵、胃,都有使用寿命,为了保护它们,我们或许可以不看电视,不听音乐,不吃垃圾食品,通过减少使用,以延缓生命。我们甚至可以通过训练让它们变得强壮。但是所有极致的行为,都是某种伤害。身体有时候就像是一块橡皮,无论如何都要磨损,磨损自身的同时,也伴随他者的消亡,比如时间、情感、认知,抑或是其他无形却客观存在的事物。我开始学会妥协。

思前想后,我决定休息一段时间,回归常人的生活。重新认识食物和自己的身体。可没有想到的是,那天夜里,斌叔突然发短信告诉我,他要离开小镇了。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我有些震惊,我知道斌叔赌博的事情,但是我没有想到他输了所有积蓄,甚至欠下巨额赌债。他再也不能回家乡开士多店了。斌叔毅然开始了逃亡,离开的时候,他有没有挺起胸膛?从此以后,又一个人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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